团酱

等他降落

有时烬:

0.


今无大雾雪雨,天气微风尚晴。


只是不知道他几时选择落地。


 


1.


田柾国出生时,我被父亲宽大的手掌牵着迈着小短腿走向母亲。


我看着父亲亲了一口躺在床上累得睁不开眼的母亲,然后把我抱起,指着旁边小床上脸皱成一团的田柾国说。


“泰亨,这是你的弟弟。”


我从父亲强壮的臂膀中挣扎下来,小心翼翼地扒拉在床边上看着他,恨不得将呼吸都屏住,以免惊扰了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个甜美的梦。


可他不知是不是突然感应到了我,缓慢地睁开了眼盯着我,咧开了小嘴。


当时我就下定了决心,虽然我这个弟弟小脸皱巴巴的,看起来长得不怎么可爱,但我会做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爱着他,护着他,陪他一起长大。


“他叫田柾国,跟着妈妈姓。”


父亲慈爱的目光在我和弟弟之间流转,让我也粘连上那种无言的温柔。


那时我会说的话不多,磕磕绊绊地把他的名字念了好几遍。


后来去上幼儿园,老师让我们学会自己名字的写法,笔头在纸上刚写了两笔,转念又想到什么,我举起手拖长了小奶音问老师。


老师老师,田柾国怎么写?


年轻的女老师哪知道这个陌生的名字是由什么字构成的,我性格有些急,问了几遍都被敷衍过去后就开始放声大哭,坐我旁边小木椅上的双马尾小姑娘,被我惊的瞪大了双眼盯着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然后似乎想了一会儿后跟着我一起放声大哭起来。


这可算是收不了场了。


老师好不容易从我口中问出田柾国是谁,翻出手机给父亲去了个电话。


一笔一画在我面前的那张纸上写下田柾国后,老师笑着又写下了金泰亨三个字。


你们两兄弟的名字,都不简单,笔画真多,老师说。


旁边那个双马尾小姑娘也凑过来,看着这六个字出了神。


于是在小学二年级之前,我都常常在写名字的时候写下田柾国这三个字,字迹工整端正,却让所有老师头疼。


后来还是在我要上二年级的那个暑假,田柾国趴在我桌子旁边看我写作业,他看着封皮上的名字一愣,认真的看着我说。


“哥哥,如果你喜欢我的名字,我们可以换。”


我看着他像兔子般可爱的小脸,圆圆的黑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我,像拒绝诱惑般坚决摇了摇头,拿过那本练习册把田柾国三个字划去,歪歪扭扭地写上了金泰亨。


“你的名字太难写了,我还是比较喜欢我的名字。”


田柾国哦了一声,认真的盯着我的名字看,莫名地让我有被审阅的紧张,过了一会儿他用小手拉拉我的衣角冲我笑。


“哥哥,我也喜欢你的名字,哥哥的名字确实比我的好。”


那瞬间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受席卷了我,可能没有亲弟弟的无法体会,不,是没有田柾国当亲弟弟的肯定无法体会。


这乖巧又可爱的小兔崽子,能让我一瞬间心都融化成一滩水,又像是一眨眼世界充满了光。 


他会在我考试考得不如意时,攥着糖果跑到我身边,往我的外套口袋中塞。


他会在街坊邻居逗他问道是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时,圆眼睛骨碌碌地转,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最喜欢哥哥啦。


他会粘着我一直跟着我睡,把小脸埋进我的颈间,小小的呼吸声弄得我有些痒。


孩提时代,他总这么招人喜爱地牵着我的手,觉得我是他前行的灯光,是与父亲同样高大的山,在我身边他只需要看着我,便不用担心路途遥远,风霜雪雨。


我考上本市最好的初中,学校实行封闭制管理,所以我不得不与自小粘我比粘父母更甚的田柾国分开。


我答应他每周周末都会回来见他,他却第一次大哭大闹得不听我劝。父亲罚他不准吃饭去面壁,他便忍着泪站到那堵墙前。


我见不得他落泪和低落,特别还是因为我。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不再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了。


我走前父亲提着行李去把车从车库中开出来了,母亲半蹲在田柾国身边开导他,我慢慢地系完鞋带,故意大声地朝他们那边喊。


“我走了。”


母亲回头,笑着给我挥挥手说路上小心儿子。


而田柾国那瘦瘦小小却挺拔着的身体,如同一根结实的钢筋毫不动摇。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倔和坏脾气。


我也有些生气了,把门关上后头也不回地一走了之,哪怕我适才有多希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如同以往一样甜甜的说声哥哥再见。


那是我和他之间第一次也是最为长久的冷战,可能是我逐渐进入青春期的关系,温柔像被一夜的野火烧成了荒原。


前几周风雨无阻地回家,遭受田柾国不冷不淡的对待,对于我被逐渐上升的课业压力所磨损的神经简直是二次伤害。


他在我眼里变得不懂事和不可爱,尽管他越来越好看和俊朗,矮矮的身高也开始有拔节的迹象。


我和他自小从未争吵过,我温柔,他温顺。或许彼此都不能及时找出挑起口角的方法,于是理所当然地演变成了冷战。


在我还很短的生平,我第一次愚蠢的认定,我是不需要他的,而且坏心眼地想让从小依赖我的他好好吃吃苦头。


我开始有大片大片的时间没有他的参与,我宁愿在呆在宿舍里和邋遢的室友勾肩搭背地分享完一部虚度光阴的烂片,也不愿回家去面对那张好看的脸。


直到初一的寒假我回到家,才发现田柾国变了。


也许我不该用这种最平庸的笔触在我心里刻画他的成长阶段,只是当初的我还不懂,人的改变可以随时随地,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


是没有什么可以呆在原地,一成不变的。


连浩瀚无垠的宇宙,也会用亿万年来证实它的改变。


他对我没有好久不见的新鲜和惊喜,也失去了朝夕相处的熟稔和默契。


连我提着行李走进家里的时候,他接过我的行李,淡淡笑着叫了我一声哥。


直觉告诉我出了错,我却找不出症结所在,只能愣愣地傻笑着看着他的脸尴尬地回了句嗨。


一切都像被拍打上岸的泡沫。


他应该按我所预测,在我开门的那瞬间惊喜地瞪大了圆圆的眼睛,露出一排洁白无暇的牙齿,顾不得我手上还有行李便跑上前来拥住我,行李被撞掉在地上,他也乱七八糟地挂在我身上,我冲他装不高兴地皱皱鼻子,他便甜甜地笑着叫我一声哥哥。


不应该是哥。


不应该这么早,就变成了哥。


母亲因为我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而有些生气,我堆上一脸讨好的笑容,把声音拉长了撒着娇。


“妈——”


尾音却嘎然而止,像一段没有了结束音的乐曲。


只不过是少了一个字而已,为什么要斤斤计较般地在意。


叠音词显得亲密,可不叠那个音,我依旧是他的亲哥哥,天崩地裂也不会改变。


我到底在计较什么?


田柾国看我又发起了呆,害怕母亲发现又要教训我,夹了一筷子的鱼香肉丝放在我碗中的白米饭上。


菜肴的汁液在米粒的缝隙里流淌开,借着油更快地蔓延着,把那片米饭染得又油又亮。


我把视线移向田柾国,田柾国看母亲又端着汤回到桌旁,用自己的筷子轻轻敲了下碗,没出声对我做着口型。


快吃饭。


我看了自己还有大半碗的饭,和田柾国吃的干干净净已经开始盛汤喝的碗,才惊觉这顿饭我吃得有多心不在焉。


我对自己感到懊恼,才进入青春期便疯狂而至的敏感多虑,使人寝食难安。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害怕过长大。


没了童话书,没了玩具玩偶,没了清澈见底的眼,没了一望到底的心。


没了简单易懂的田柾国。


离开孩童的世界后,总教你雾里看花。


 


2.


田柾国与我真正的和解,是在他快要考初中时。


他靠近我,指了指试卷上被扣了快一半分的一道数学大题。


他才叫了我一声哥哥,我正要接过卷子的手一顿,嘴角先扬了起来。


我知道他是有意的,所以我顺着他递的梯子走下来与他和好,毕竟我不想再待在高处一个人吹冷风。


后来我骂过田柾国像头倔驴,他摁灭了抽了一半的烟苦笑。


哥,跟你比倔,我可比不过,哪次你和我冷战,不是我低下头去和好。


人往往对自身有着太严重的盲区,特别是劣习。


看不清自己不好,比如我,可太能看清自己也未尝是件喜事,比如田柾国。


慧极必伤,就是这个道理。


我也把这个道理亲口对他讲过,他却笑得全是惨烈的味道。


他手上的力量快要把我下颚捏碎般,附在我耳边低声说。


“对,我大概就是做不到像哥一般的大智若愚吧。”


连我父母都惊奇,我经常做些蠢事傻事被当作饭桌上的笑料来讲,长得好看但笑起来的四方嘴总能平添几分傻气,然而成绩优异,朋友很多,有一种莫名的组织领导力。


“可能因为傻人有傻福吧。”


“可能因为在家里是长子。”


尽管我都无法把自己归类于傻人,我还是会这样笑的带上傻气告诉别人,让他们得到不知满不满意的答案能够离开。


但我知道,田柾国从始至终都没相信过第一句话,而我,越来越不相信第二句话。


他中考那几天,我专门缠着母亲帮我向班主任请了假回来陪田柾国。


我等了太久的和好如初真切来临时,竟让我雀跃得有点手足无措,坐在课桌前整天整天地想我的小兔崽子,然后整天整天地傻笑。


朴智旻说,金泰亨你再思春下去,估计班上那些喜欢你的女生即将一个一个心碎阵亡。


我嫌他太肤浅,田柾国可比搞对象对我而言有意义多了。


那天放学我欢天喜地地收拾书包准备夺门而出,朴智旻却一把拉住我。


“多久把你弟弟带来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那是个多勾魂的主儿。”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我又不傻,宝贝是要藏起来的,拿出来展示的,不是迟早被抢就是被偷。


幼儿园时小姑娘看着田柾国就会脸红扑扑地往他身边凑,更别说现在马上要成为翩翩少年的他了。


“其实也不用看,你弟肯定跟你这个亲哥一样,红颜祸水。”


我无语地撇他一眼,语文烂就不要乱遣词造句。


朴智旻被我气得哇哇大叫,不知是不是被我勾起了月考语文作文年级最低分被语文老王骂得狗血淋头的惨痛记忆,我也没空去照顾他脆弱的心灵,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到家里去。


比起当初我中考的时候家里鸡飞狗跳的氛围,这次父母显然临考不乱,也没给田柾国乱弄什么补品炖汤喝。


一回生二回熟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所以全家四个人,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紧张得不得了,还拉着田柾国的手叫他不要紧张,平常心就行。


田柾国发觉我握住他的手都在抖,没绷住,笑了起来。


我说你笑吧笑吧,我弟要考试了我还不能代替紧张一下了是吧。


毕竟我还处于一回生也没有二回熟的这个阶段,我可只有他这一个亲弟弟。


田柾国却突然眼神都柔和了下来,乖乖地抱住我说,哥哥,我会好好考的。


我摸着他发质很好但有些硬的头发,发梢上的气味与我的如出一辙,是母亲新换的薰衣草香气的洗发露。


“考我们初中怎么样?”


他闻言咯咯地笑起来,把额头递上了我的额头,我从他黝黑的瞳孔中看见了无限放大的自己。


他的眼中藏着我的眼,他的鼻尖触碰着我的鼻梁。


我不得我承认,我很喜欢与他这样贴近的亲呢,甚至我可以为此被取悦,心中有盘绕在宁静上的缱绻。


血缘真是种很奇妙的东西,仿佛一条脐带,从我的肚脐到田柾国的肚脐。


最脆弱的腹部都能相连共享,此生还有什么能让我们之间不推心置腹、亲密无间呢?


“哥哥,我会加油的。”


其实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有些后悔,我知道我的期待与盼愿会造成他的压力,可他依旧慷慨地把我的私心一并接收了过去。


田柾国的成绩一直远不如我,但也不算差,能够够上中等的台阶,考上我们初中的机率不足百分之五十。


即使这样,他也对我说他会加油。


与其说被感动了,不如坦诚布公地说,我那突入其来的眼泪都行驶到了眼眶中,再迟疑一秒就会抵达悬崖。


我为了不被他发现,把脸从他面前撤离,然后忍着泪揉乱了他的发,把他胡乱抱入怀中。


毕竟哥哥在弟弟面前哭,想想就觉得很丢脸。


他回抱我的力量很大,像要把我嵌入他的怀中。


那时我才突然醒悟,我也是需要田柾国的,并不是他单方面地需要我、依赖我。


他在世界地图里,是那块有着我的归属地的疆域。


当一个人如此之深地侵入心底,大多数人会感到被占领的恐慌与不安,我却片刻都没被它所困扰过,因为我们来自一处,生于一人,我熟悉他如熟悉自己。


或许这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生一对。


而我也因为这份突然而至的依恋,与他片刻的分离都开始变得难以忍受。


“哥哥——”


我屏住了呼吸,宿舍阳台的风有些大,把我吹得大脑空白,我只是辨析着田柾国的呼吸声,但又不敢去猜测结果。


手脚无力的我索性蹲了下来。


“——我考上了!”


不知道你是否感受过,生命中那几瞬极为重要的时刻都是缓慢而静默的,所有的运动轨迹都以数百倍拉长,空气变得粘稠后能看见极为明显散发开来的情绪,如粼粼波光从身体周边一圈圈荡漾开,然后被凝固下来。


周遭如同一块巨大的琥珀,帮你封存下不会更鲜活的此刻。


奇迹是你要相信它存在,它才会在某时某刻回应你,奇迹之美只会绽放于希望之上。


我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还是忍不住笑意飞扬。


“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的,想要什么礼物,等哥哥考完期末考试回来就给你买!”


田柾国在电话那头笑笑,说向哥哥要的礼物要认真想想。


我说那就等我回去告诉我吧。


他说好。


挂了电话的我才敢放任自己激动得在无人的宿舍里上蹿下跳得像三岁小孩,嘴中不断地发出怪叫和大笑,把给我带饭回来的朴智旻吓得不轻。


朴智旻无语地笑着说,你装病请假回宿舍后这么活力四射对得起担心你的老李吗。


我拦住他的肩膀说,走,我请你吃麻辣烫。


“你还是安分吃饭吧,明天就要开考了……考上了?”


朴智旻把盒饭放在我的桌子上,最后拖延出来的疑问句不像疑问句,仿佛只是礼貌性地顺带问了问。


可我丝毫不介意,愉悦地嗯了一声后,把饭盒打开后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朴智旻倒在我的床上,神游了半天后叫了我的名字,我嘴里包着一口饭回头看他。


“真羡慕你们这些不是独生子女的,我也想要个哥哥或者弟弟。”


我想了想田柾国,赞同的点了点头说你是该羡慕。


成功把躺在床上的朴智旻气得回了隔壁寝室。


那时的朴智旻和我都不会想到,朴智旻真的会有一个哥哥,许多年后,我看着他会抽着烟流着泪看着满天繁星哽咽得语不成句。


如果他不是我哥哥,就好了。


 


3.


田柾国向我要求的礼物,不过是让我陪他去泰国旅游顺便考PADI的OW,严格说,这是父母给他的礼物,而我陪他去则是他要求我给他的礼物。


这样过分简单的要求,我却没能做到。


突如其来的阑尾痛让我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建议立刻手术。


田柾国看我难受的样子眼泪汪汪的,守在我病床边片刻不离。


身体上的疼痛也在折磨着我的愧疚,去泰国旅行的一切东西都准备就绪,昨晚田柾国还在学OW的理论课程。


“没事,我明年去就好。”


我却坚持让父亲陪他去,为此我甚至无理取闹地吼他。


“田柾国,喜欢的东西不要轻易地放弃!”


他怕我扯到伤口,被我吓得连连说了几句好好好哥你不要生气,在父母面前坚持不去要在医院照顾我的坚决荡然无存。


田柾国回来的那天,母亲陪我去医院换了药,烈日当空,我被晒得有些头晕眼花,好不容易辗转到家中,惊喜地发现田柾国与父亲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哥哥!”


他从沙发上弹起,在看见我的那瞬间惊喜地瞪大了圆圆的眼睛,露出一排洁白无暇的牙齿,顾及着我那极小的手术伤口朝我跑来后轻轻拥住了我。


他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异国的阳光晒得黑了很多,那是我第一次很突兀地感觉到田柾国的长大。


如骨骼般清晰,根根分明。


他亲昵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亲,如同幼时一样,我反应过来后被他继续注视着我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母亲打破了这局面,她笑着敲了敲田柾国的头。


臭小子,就不想你妈妈啊。


于是田柾国终于从我身上抽离,依附到了母亲身上。


我暗自松了口气,却没在意适才捆绑我的紧张从何而来。


“哥哥,下次我带你一起潜水去看海底世界。”


我哑然失笑,他非要与我挤在同一张床上,然后扣紧我的手摇了摇。


他啊,总是要把最好的分享予我,小时候吃到好吃的糖,看到好看的动画片,都会拉我入席,直到他快成为少年的现下,他也把他的海底给我。


夏日也撑到了风中的尽头,枯叶片片落下,朴智旻突然转了学,我尝试着联系他,却没有回音。


说起来也是有些狼心狗肺,沉重的升学压力和田柾国塞满了我所有生活的瓶瓶罐罐,连最好朋友不辞而别的悲伤居然在我心中盘踞了不到半个月,便被挤出身体,干枯掉落。


我是心存怨恨的,杳无音讯这个词一时间成了忌讳,连田柾国都不敢触动。


“你以后敢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搭理你。”


田柾国一笑,没说什么,只是看我恶狠狠的咬着筷子,伸手帮我理了理卫衣的帽子。


我本来只是体育课碰到朴智旻在足球队的队友,那个高一的学长跟我随口聊起了朴智旻,他问我知不知道朴智旻的状况,我沉默一会儿笑着回答他不知道。


你再了解一个人,那个人却突然间不知踪迹,任何说词都是纸上谈兵。连人都找不到,联系都断了,还能算十分了解他吗?


“田柾国,你得跟我约定,不准这样。”


没得到田柾国的回应,我突然就有些心神不定的慌张,这种慌张促使我变得幼稚和固执,固执地想向田柾国讨要一个约定。


“哥哥。”


他又黑又圆的瞳孔直直望向我的眼睛,散发出坚定又温柔的光。


“我这辈子,粘着你都还来不及呢,除非你赶我走。”


这话说得太温柔缱绻,像极了情人间的情话,我一下红了耳根,稳住心神不让自己想歪。


“我怎么会赶你走。”


他笑意盈盈地将头压上我的肩,呼吸在我颈间扫过,高挺的鼻梁轻碰着我的皮肤,几乎立刻就有一簇细小的电流从皮肤表层侵入流窜进血液里。


我一下跳起来,筷子都掉在地上,脸上的热度还在持续上升。


“你!你……离我远一点!”


田柾国调皮地笑着,对于我这么大的反应又有点无可奈何。


“哥哥,你才说不赶我走……”


看这小兔崽子说完这句,还伪装出一副受伤的低落,我真是好气又好笑。


他趁我气鼓鼓又对她没办法的时候,朝我脸颊处报复性地亲了一口,于是我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顺利升上了学校的高中部,田柾国上初中以来成绩也越来越好,人生正朝着一个颇令人满意的维度发展。


唯一的意外,就是那个幼儿园时跟着我一起哭的小姑娘居然跟我一个班。


她叫叶檀,人与姓名倒是极为大相径庭,名字清幽雅致,本人却有些缺根筋,是个长得浓眉大眼的傻姑娘。按开学测试的成绩来看,无疑是个动用了关系进了这个班的掉尾车。


她极为热情的拉住我想对我们时隔多年的重聚声泪俱下,我感觉到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心想这次我可不会哭拜托你可千万别哭。


而田柾国的适时出现,瓦解了她的预计行动,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田柾国面前。


“你是泰亨的弟弟田柾国吧。”


我看着田柾国迟疑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猛然间我才记起,当年幼儿园里看见田柾国便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叶檀也算一个。


我想笑他,却下意识皱起了眉。


青春开始的时候,却吹起了风,一朵一朵乌云飘来,密布在有我的上空。


这不是符合我身份和性格该有的情绪,像调错了模式的机器人,血液有了轻微的变质。


“不准早恋。”


周末我和他两人在家时,我枕在他腿上看着杂志,努力地扩散出一种由衷的漫不经心。


他把我额前的碎发掀起来,我用杂志打了打他的手,眼神闪躲了一下,不愿看他。


“我连喜欢的女生都没有……”


他委屈的嘟囔着,我内心的雀跃才起,却又被我更重的压下去。


我从不认为哥哥不应让桃花运很旺的弟弟不准早恋,只是我得到一如既往温顺回应的此刻,却不应感到窃喜,它让我终究不能以哥哥的身份把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


极细微的心思,一经发现,就无法忽视它,哪怕它晦暗不清、难以辨析。


它好像是能吸水的海绵,一点点,一点点,在身体里膨胀起来。


我需要解药,或者,把身体里的水分统统排出体外,再借来热源,把它烘烤得物归原样。


可田柾国不会放过我,尽管他是无辜的始作俑者。


他把我餐盘里不喜欢吃的竹笋挑进他碗里,又把本来也没几块的牛肉放入我盘中,我想要制止他,他却不悦地皱起眉。


我吃不了辣,却误食进一丝很辣的辣椒,辣得我眼泪汪汪的,他二话没说就跑去给我买水去了。


接过叶檀递过来的纸巾,我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说。


我们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会啊。”


非要缠着一起吃饭的她明朗地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感情真好,要是田柾国跟我在一起后能对我有对你的一半好就行了。她这样补上一句。


那谁来对我好。我瞪她一眼,这姑娘真是,对我弟贼心不死。


“我和他一起加倍对你好,大哥。”


她讨好的朝我笑,像只憨厚的小仓鼠笨拙地围着我团团转,只为我手中的食物。


“或者你也找一个对你超级超级好、超级喜欢你的人啊。”


她把餐盘中的牛肉分了大部分给田柾国,又把剩下一小部分给了我,像是怕我反对一样边分肉边解释说她最近在减肥。


脸上一冰让我回过神,一罐冰可乐摆在我面前,田柾国出了些汗,他帮我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汽水声扑次地往外冒,汽水的泡沫却没溢出来。


“哥哥,等不那么冰了再喝。”


或许以后也会有人在我不小心被辣到时会递上一杯水,却不会是我最喜欢的冰可乐。


或许恰巧是冰可乐,却不会细心的帮我拉开拉环让我等一会儿再喝。


他不可能永远伴我左右,他终究会坐到我的对面,有妻儿在旁。


叶檀盯着田柾国的眸子格外亮,我则盯着餐盘里他俩挑给我的牛肉,没了食欲。


哪怕我再迟钝和逃避,我也发现了前方那块孤零零立在路中央标明了“危险禁止通行”的警示牌。


也许我身旁欠缺一人,可以用矿泉水代替冰可乐。


让我彻底清醒,活得幸福美满。


 


4.


田柾国周末随校篮球队去邻市比赛,父亲也出差了还没回来,我少见的与母亲有了独处的时间。


我非要粘着母亲一起睡,被母亲笑话着还是厚脸皮地爬上了她房间的大床。


母亲靠着床头坐着,我则将头枕在了她的肚腹处,柔软地随呼吸起伏着,让我一直紊乱和害怕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


当我察觉出我与田柾国之间的奇怪后,我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心里烦,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不但没控制住情绪,还迁怒到别人身上。


于是便更烦了。


偏偏田柾国从小就不跟我吵架,在我这里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什么,甚至连言语上的顶撞都非常少见。


他都没说什么地承受着我的坏心情,我更没有理由多说什么。


脑袋被母亲一下下抚摸着,我像一只猫一般舒适地眯了眯眼睛,久违的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泰泰,是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母亲问我。


我知她了解我,也关心我,虽然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妈,你觉不觉得我和小国……有点奇怪?


母亲没说话,我也屏住呼吸后悔是不是不该说这种话,然而十多秒之后我得到了母亲的一声忧愁的叹息。


我不敢看向她的眼。


“不知你注意没有,小国的性子,不像我,也不像你爸,却像极了你。”


我愣住了没说话,也是从那时起我才发现母亲早在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我和他之间的怪异,并且暗自担忧。


“他自小不粘我和你爸,就爱粘着你,跟在你后面转悠得就像一条小尾巴,可他是个很独立的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不哭不闹地打理好自己的一切事情,老师都给我说你家小孩教得真好,独立性和动手能力特别强,可他一旦和你在一起,就喜欢依赖你,惹你不高兴了还会撒娇讨好。”


说完这段话母亲又醋味很重的补了一句你看小国什么时候给我和你爸撒过娇。


我便讨好地坐起身来搂紧了母亲的手臂说他大了之后也不怎么给我撒娇了,这样吧,我弟没做的我这个当哥的来补上。


然后我特别响地朝母亲的脸颊亲了几口,被母亲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母亲也怕我多想,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奇怪,兄弟亲近和睦是好事。


可我的心依旧沉到了底。


我知道继续持续发展下去,可能后果的严重性,是我们都不能接受的。


我绝不能任由那种肮脏雀跃的因子在我的血液里流窜,带着他无视那块警告牌无拘束地相处下去。


比如那些滚烫到耳根的拥抱,那些自然而然的亲吻触碰。


比如那些以最合心意的方式出现的冰可乐。


不如趁早连根拔起,别再留一丝余地。


我咬着下唇,躺在熟睡的母亲身旁一夜都没合眼,直到透过窗帘的光线不再混沌,我才拿定了主意。


就算咬破了唇,血流进了胃里。


就算我知道我要拿起花瓶亲手将地板砸出裂痕。


可当林素勾住我的脖子亲吻我被田柾国撞见后,他不可置信的眼神还是狠狠刺痛了我。


“这是我女朋友。”


他的力量大得可怕,把我拽离了事发现场,我连回头看一眼怔住的女友的心思都没有,只是盯着田柾国青筋毕露的手。


分手。


他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不可能。


我很果断地回了三个字。


为什么。


他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忍住怒气的样子,突然发现他与我的个子,快一般高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喜欢她。


“谎话!谎话!”


他仿佛被围捕的困兽,扑到我面前疯狂的摇着我的肩膀。


我被他晃的有点晕,也不想与他对视,干脆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他狠狠地吻上我的唇,凶狠而悲伤。


我飞快地睁眼推开他,恐慌在这一刻彻底包裹了我的身体,我瞪大了眼睛朝他吼。


“田柾国!”


他也知道自己的举动太不正常,太不合时宜。


他低下了头,慢慢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将头深埋,双手把脸遮掩得一丝不漏。


对不起。


他是向我投了降。


我手脚冰凉,一点没有大获全胜的喜悦,甚至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在我唇边蔓延开。


他红着眼睛笑着抬起头。


“哥要求我不准早恋,可哥却交女朋友了,真不公平。”


——终究还是变成了哥。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手,也终究没能伸出。


“可什么也不会变啊,我还是你的哥哥,你还是我的弟弟。”


看着我没心没肺的笑,遍布伤痕的他眼中终于浮现出绝望。


可我会变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他更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淡漠而疏离。


“我会变。”


其实我早已预料到他或多或少都会变化,但我没想到远远超过了我的预计范围。


他跟一群体育生混迹在一起,成绩直线下降,我说他,他沉默得如同以往般温顺,却不再听我的话。


他不跟我冷战,也依旧不跟我争吵,我身边没有林素的时候他还会凑过来跟我闲聊几句。


可我渐渐不知道他生活近况,就像隔着一个大花园的高中部和初中部,他不像之前一样时刻都会开心地奔跑着穿过花园只为寻我,只为与我呆上一会儿。


幸好有叶檀喜欢去缠着田柾国,再把一些事说给我听,听得我皱起了眉。


直到有一天晚自习翘课的叶檀哭着跑回班上找我,说田柾国和他那群朋友晚上在外面跟外校的打架,进了医院。


我和叶檀赶到医院的时候,田柾国看到我明显愣了愣,他身边还坐着个非常漂亮的女生,打扮得花枝招展。


你伤到哪儿了,我问他。


他摇摇头说没事,是他有两个朋友受伤了。


我问为什么,他没回答我倒是叶檀先开了口。


还不是为了那个坏女人!


“小妹妹,你说谁坏呢?”


那女生笑意盈盈地站起身来,靠在了田柾国身上。我一把把田柾国拉到一个无人的转角处,盯着他嘴角的伤。


又看了一眼那边的叶檀和那女生对峙着,背脊绷得笔直。


是你女朋友?


他迟疑了一下,深深地看着我,最后摇了摇头。


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松的那口气,似乎被他注意到了,表情融化出一丝熟悉的温柔。


“小国,你就算要交女朋友,也要选像叶檀那样的好女生。”


田柾国的表情我这句话出口的那瞬间便冻住了,他露出了觉得很可笑的笑容。


你再说一遍。


他朝我逼近,原本清亮的声线被怒气压得低沉嘶哑,我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住了,一时间只是看着他瞪大的眼睛。


他那里燃着一把火,仿佛要让我葬身其中。


可他到底舍不得灼伤我,闭了闭眼后就只剩血色的灰烬。


“哥,你不是问我哪里受伤了吗?”


他慢慢从我面前撤退,头顶过分明亮的白光使他的惨烈无所遁形。


“大概是这儿吧。”


他指了指他的心脏,我不知为何心也疼痛起来。


他淡淡的笑着说,就算你是我哥哥,也不能决定我该喜欢谁吧。


 


5.


田柾国没考上我们学校的高中部而去了一所很一般的高中,那是我第一次对他说,小国,我对你很失望。


所以你让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洗完澡出来正用毛巾擦着头发苦笑着看我。


我不能离你太近,又不能离你太远,我该怎么保持作为弟弟的恰如其分。


他这样问着我,我无法回答他,所以我很讨厌自己。


很多时候,我都希望在我的人物关系图里,选取的比例很完美,画出的距离很适当,关系亲近又不让自己感到压力,所以我总是试图去摆放别人,却总是忘记,人不是玩偶和棋子。


田柾国深受其害,我该顾忌到他的心情,不该一如既往地任性,一点都不像一个好哥哥,倒是像极了爱对他发号施令的最幼稚和恶劣的孩子。


我心虚,所以我逃开了。


逃进了高三的大熔炉里,把自己煮沸,把脑子中这些虚无杂乱的东西,全部蒸发掉。


叶檀说你们兄弟俩变了,都变得沉默寡言,我也只是说,可能只是长大了吧。


她却拉住我的手笑得一如往日。


“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们。”


一句话,却重的要把我的眼泪压下来。


我又何尝不怀念,那张好看的脸看向我时总弯得比月牙还美好的圆眼睛,而不是像现在被隐忍和苦涩压皱的眉头。


小兔崽子。


我从没这样叫过田柾国,却在心中早叫了一万遍。


在我喜爱他时,在我讨厌他时,在我束手无策时,在我垂头丧气时,在我伤心落泪时。


可没有谁比我被沉甸甸的卷子、练习题挡住看向高考倒计时时对我的未来更感到清楚明晰。


这辈子,我们都不可能以我和他所渴望的那般相连在一起。


我们之间只可能有一条脐带,那条脐带有个上天注定的名字。


叫亲兄弟。


我算尽了所有假设的机率,我们可以相爱的百分比都为零。


我将要去的大学,是深居内陆的一所重点大学,交志愿的时候老师看着单子直皱眉头,说我明明可以留在本地读同样顶尖的大学,内陆很多机会不比这里,说我值得更好的。


我说,老师,我相信这就是我更好的未来。


只有叶檀开心地跟着我去了同一个地方的三流学校,我无奈地问她为什么。


因为有你在的地方,以后柾国也会去的,我提前去那里等他。


傻姑娘,我摇摇头。


叶檀真是我见过的,痴心得最傻的姑娘,傻得,真像以前追着我跑的田柾国。


毕业宴我被不怀好意地灌得七晕八素的,班上的男生都醉成一片,林素独自先想送我回家,叶檀却大眼睛一转说你一个女生搞不定他的,我打个电话叫他弟弟来接他吧。


要不是我晕得都有些张不开眼了,我一定会取笑她几句。


“哥。”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了轮廓越加深刻的田柾国的脸离我极近,我顿时酒醒了一半。


他打算背我,叶檀却对他说醉酒的人不能背,会吐。


他像是思考了几秒,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把我公主抱了起来,然后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


直到工作好几年后的高中同学聚会,都有不少人还会向我谈起说,你弟当时好厉害,唰地一下就把你抱起来了,稳稳当当地走楼梯下了五楼上了出租车。


叶檀坐在我身边朝我得意道,要不是当初我挡住了问柾国联系方式的这些人,你和他就走不掉了。


我挑挑眉喝了一口酒说,你敢说你没有一分私心吗。


她朝我使了一个你我都懂的眼神,却比当年笑得有些苦了。


出租车坐得我很难受,田柾国一直叮嘱司机开慢一点,又把我搂进怀中。


我非要去看他的脸,看他很亮很亮的眼,直到他看我的眼神变得危险。


“小国,你可长得真好看。”


比这世上的一切加总起来都还要好看。


“哥更好看,比我更好看。”


小兔崽子。我的眼圈红了起来。


“我想跟你换张脸,你换不换!”


他无奈的看着我,用指尖擦着我这个醉鬼无理取闹的眼泪。


“换。”


这个字混着叹息化成烟雾飘散,我终于失声痛哭了起来。


如果我有着他的脸,我是不是从此之后就可以不再备受思念煎熬,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他听着我乱七八糟的哭声,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将脸转向到我看不见的方向。


“我后退一步不够,你还要狂奔十里,金泰亨,你可真狠。”


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姓名,可能是忍到了极限,连喊出我名字的那瞬间,声音都在颤抖。


这样倒使我清醒了许多,我停止哭泣,绝望中夹带着浓稠的冷漠,开口的瞬间连我的唇齿都被冻伤。


慧极必伤,不要想得太多,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弟弟。


于他而言,没有比这伤害性更大的真相了,我们会是兄弟,永远都是。他果然猛的转过头来,手上的力量快要把我下颚捏碎般,附在我耳边低声说。


“对,我大概就是做不到像哥一般的大智若愚吧。”


我看着他的泪顺着脸一滴一滴淌下来。


“可是也是你让我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的啊。”


如同泣血。


我们连片刻欢愉都没有过,却注定因为不合世俗被伤的体无完肤。


田柾国在夏天去了泰国说要继续考PADI,这次他坚持独自一人去。


原来真的到了他不需要我的那天,我会如此难以接受。


难以接受他的变化和成长。


林素留在本地的大学,而我终于找到了这最烂的借口和林素分了手,在我上飞机前我远远的看到了她,她就站在那里安静的看着我流着泪。


田柾国开学了没来,我也不让父母来送我,只有叶檀兴奋的与我结伴而行。


在大学与久别几年的朴智旻不期而遇,他高兴地想要抱住我转圈,我却还记着当年他不辞而别的仇,在他请我吃了半个月的饭后,我才勉强原谅了他。


他说他现在家就在邻市,他妈妈当初和他爸离婚后带着他嫁到了这边来,他现在有个哥哥,叫闵玧其,也在这所学校,已经大三了。


他说,如果他不是我哥哥,就好了。


我沉默地坐在他身旁,我猜,大概田柾国也曾如此绝望过吧。


朴智旻也问过我田柾国,但看我不想多说他也不再多问。


大学的时光混迹得很快,田柾国去了邻省的一个不错的航天大学当了飞行员,后来还去考了USPA,天天和朋友沉迷于各种极限运动,母亲担心得不得了,每隔一两天就要给我来电话告状。


我不明白何时起,田柾国就爱上了海底,又爱上了天空,却唯独不肯停留在这片大地上。


这几年母亲的身体慢慢开始变坏,我考虑了很久,又在叶檀的唠叨下,决定回家找工作。


让我没想到的是,朴智旻也打算跟我一起走。


他笑着说伤心地不宜久留,要去开始一段新生活啦。


我们以前青涩易碎的脸,都开始蜕变。


 


6.


我的上司是个很好的人,叫金南俊,只比我大一岁,也没什么上司架子,但做事很雷厉风行,业绩漂亮,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成了一个团队的组长。


让我惊讶的是我们公司两个最年轻的组长,除了金南俊,还有一个是那个高我一年级的学长,郑号锡。


以前听朴智旻抱怨他踢球不靠谱,而且看起来总有几分轻浮,便没对他有什么好印象。结果一下看到他一副高级精英的样子,顿时有点瞠目结舌。


最瞠目结舌的是,两年之后朴智旻和他在一起了。


面对我的震惊,郑号锡难得在公司茶水间休息的时候朝我翻了个白眼,和我聊起了自己的八卦。


“有什么好惊讶的,当初我进那个破足球队就是为了朴智旻。”


朴智旻要我陪他去给郑号锡添置几件衣服,逛完百货大楼去地下停车场取车的路上,我问他,朴智旻,你觉得快乐吗。


我觉得现在很好,他不是我最爱的那个,却是最合适我的人,适合一起过日子。


朴智旻这样回答我。


你呢,他问我,把我问得沉默。


“泰亨,你知道吗,大学我重现遇见你后,发现你变化很大,变得沉默稳重,没以前那么没心没肺地爱开玩笑和傻乐了。”


人总是会成熟的,我说。


朴智旻摇了摇头。


“如果你要一直骗自己,我也没办法,你弟更没办法。”


干嘛又扯到他。


“你想想你回来三年多了,你们相处的时间是多少,他前两年在外地读书,到了寒暑假你便经常留在公司加班,现在他工作了,整天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也不怎么回家了,难道你想要的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


“泰亨,我有时候觉得你和闵玧其很像,做得太绝,太伤人心。”


朴智旻好像又想起了那个总是故意对他很冷淡的人,想起了他薄情的嘴唇和凌厉的下颚线。


他眼里的哀伤让我心里一痛,它让我联想到了许多时候的田柾国。


“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突然间歇斯底里起来,凶狠的样子把朴智旻吓了一跳。


“我们是亲兄弟啊!我们什么都不顾地在一起了,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看待我父母!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哥哥,我有杂念,我总是伤害他,也总是逼他,可我有什么办法啊……”


我沉在心底的巨石被我掀开,地下停车场阴冷干燥的风带着尘埃朝我涌来,我被冷得蹲下身,失去了力气挣扎,眼泪流了满脸。


对不起,对不起。


朴智旻蹲下来抱住我,他的慌张倒使我迅速地冷静下来。


“我小时候最先学会的三个字,就是他的名字。”


“而长大之后我最需要学会的,却是抹去这三个字。”


“你说,命运有时候是不是很可笑?”


可笑的命运,却让人流泪不止,像身处七八月炙热的烈日之下,想要榨干你最后的那些悲伤。


田柾国回家的时候,家里总会热闹起来。


母亲会做一大桌吃不完的菜,父亲会朝他炫耀他送给自己养的很好的夹竹桃,我则会坐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他的头发新染成了栗色,我觉得还是黑发更好看。


眼睛还是很亮很大,跟我的眼睛不同,总让人觉得很真挚和安稳。


鼻子很大很挺,唇形好看饱满,笑起来会皱起鼻子,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穿着一身制服,地肩章上有三道杠。


“不错,你现在比你哥官衔还大。”


父亲乐呵呵地在饭桌上笑起来,拍拍田柾国的肩。


母亲如今已不担心我和他的事业成就,眼看着我们一个二十八一个二十六了,连女朋友的影子都没见着,愁得不得了。


田柾国倒好,经常不在家又是弟弟,加上叶檀经常来我家献殷勤,母亲已经把她当成没过门的儿媳妇了,哪怕田柾国否认了很多次。


所以母亲的炮火便全向我而来。


果不其然母亲又在为上周末的相亲失败数落我,我试图两口把饭扒完逃离战场,田柾国却开了口。


“昨天我在机场还碰到林素了,她问我要了你现在的手机号。”


你给了?


给了。


啪的一声,我把我的筷子砸在饭桌上,穿上外套便摔门而去。


我刚走出小区门口,就被他一把捉住了手,我怎么甩也甩不开,他把我连拉带拽地到旁边一条无人的小道上。


“你生哪门子气,爸妈都被你吓住了。”


他的眉头皱着,制服外套被解开,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


我才发现我刚才的举动有多么荒唐,甚至我觉得那是我的幻觉,但心底残存的愤怒又提醒着我事实从不虚假。


我真是个太矛盾的人。


期盼着他成长,又害怕着他独立,逼着他走远,却不愿他飞太高。


害怕他爱我,更害怕他不爱我。


“是哥错了。”


我看他有些疲惫的面色,帮他理了理他跑乱的头发。


“工作很累吗?”


他摇摇头,说只是昨天刚从美国飞回来,可能时差还没倒过来。


然后他眼睛亮亮的盯着我。


如果我说我累了,你会让我降落吗?


我一愣,看着他没了动作,他极为缓慢的抱住了我,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你不是喜欢天空吗,我尽量若无其事的问。


他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抱着我,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夹杂着年月的味道一同向我扑来。


一瞬间便想落泪。


可能人一旦软弱,变无法恪守什么原则和底线,我第一次去了田柾国租的公寓。


我看着一切都井井有条着,与我的房子中乱七八糟的单身男青年特有的卫生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怪不得每次母亲来帮我收拾屋子都会训我一顿。


按理说,田柾国的生活作息应该比我更乱才对,毕竟我才是朝九晚五有时加班的寻常上班族。


茶几上摆放着一套青色的瓷器茶具,但我记得田柾国不喜欢喝茶,而从款式选择来看,明显就是女性的取向。


“那是叶檀拿来的,妈把我的住址给她了。”


田柾国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可乐,递了一罐给我,见我拉开拉环直接往嘴里面送,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拦下了我。


“放一会儿再喝,妈说你最近胃越来越不好了。”


我盯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靠我越来越近,我也并没有闪躲,于是他吻了上来,撬开了我的唇齿,试探着与我的舌尖纠缠。


他残留在舌尖的可乐与冰凉也一同与我纠缠不休。


我因他的小心翼翼红了眼眶,我回应后这个吻开始变得凶狠,应该是我的唇被他咬破了,一股血液的味道开始在我们的口腔中蔓延开。


换气时,我迷离地眨着眼笑,抓着他撑在我身旁健壮的小臂。


我很早之前就想过,我和你的血液会不会是一个味道。


他说那你就好好尝尝吧,又吻了上来。


我的大脑有些缺氧,他抵在我大腿处的东西逐渐在深吻中硬了起来,鼻间的喘息也重了许多。


他在咬上我的脖颈时,我看着天花板迷茫地虚着眼睛喊他小国。


他一下子便停了下来,眼神落在我流泪的脸上,吻了吻我湖泊般的眼睛,把我抱进怀中。


哥,别害怕,我什么也不会做。


到底是不是害怕,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提醒着自己不要放纵。可悲哀又袭上心头,凉透了四肢百骸。


五味陈杂,便是这样了吧。


“我喜欢天空和大海,比这陆地更甚。”


他伏在我的肩头,这样突然开了口。


“我在天上飞,在海里游,却不愿在这陆上行走。”


“哥,我在天上可以只看见云,在海里可以只看到鱼,可我在这大地上时,只会想到你。”


“我原以为我可以一直一直飞翔下去,可一个前辈对我说,没有人可以住在天空,天空是不允许停留的,你不降落,总有一天会精疲力尽的掉下去,人总归是要在世上行走的。”


“可我降落不了,你身边的位置不可能是我。”


他隐约有点哽咽,我的泪也没有停过,我努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弟弟,那你就换个地方降落啊,那里有宽阔的跑道,万里无云的晴好,还有不会动摇的坐标。”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给你机场和跑道,哪怕一个光明正大的拥抱。


 


7.


我和女朋友订婚前,田柾国要从澳大利亚飞回来,飞完这一趟航班,他就将成为一位非常年轻的机长。


他二十七岁,我二十九岁,不再青春正好,却还在学习着和自己和解。


我订婚,便是我跟自己痛苦挣扎的灵魂和解的第一步。


他祝福,也是他与自己不会放弃的执念决裂的第一步。


“我能赶回来,等我降落吧哥。”


他上飞机驾驶舱时,与我通过话,我把订婚仪式的时间报给他,他好像算了算,然后笑着回答我。


我始终未能料到,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出现在电视上、网络上、报纸上、广播中,举世都在震惊一架客机的失联。


一架他驾驶的飞机,像是从这世上凭空被抹去了所有印记,光秃秃的一点都没剩下。


我的订婚仪式理所当然地被这场噩耗摧毁得面目全非,父母一个接连着一个进了医院,年过半百的人,边打着点滴边从眼里淌出泪。


我得到消息以来,一滴泪都没掉。


“谎话……谎话……”


因为我不相信,我的田柾国,舍得抛下我消失掉。


“他一定会回来的。”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去公司想辞职,金南俊却把我的辞呈退了回来,他说你请假多久都行但要回来啊泰亨。


我没办法答复他,就像田柾国如今无法答复我一样。


每天我照顾完父母后,都会一个人待在田柾国的公寓里,有时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想,一坐却是一整晚。


朴智旻担心我,害怕我出事,总是跟着我,我笑笑说我又不是小孩,不会走丢。


他不说话,只是很忧虑地注视着我。


从他的眸子里我模模糊糊的看到了自己裂痕遍布的样子。


我不断的跟各种负责调查事故的组织和媒体联系,他们回答我的都是客客气气的同一句话——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我知道那一整个客机上所涉及的家庭大多都是一副支离破碎却用力不让自己倒下的绝望神情,所以我表现出格外冷静和沉稳的样子时,朴智旻他们才会如此惊慌失措,甚至不该如何是好。


他们都恨不得我崩溃大哭一场,像叶檀那样。


短短两个月,我瘦了三十多斤,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瘦到不足一百斤,可我无病无痛,还整天精神抖擞,东奔西走。


然后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未婚妻很担心我,总在以为我看不到的角落抹眼泪,我说你走吧,现在的我不能保证能照顾好你,她含着眼泪笑摇摇头说可我还要照顾好你啊。


都是傻姑娘。


朴智旻替我这样总结到,他又不顾郑号锡的阻拦陪我待在田柾国的公寓里熬夜。


“他本就爱天空,这样……也算自由自在了。”


朴智旻那烂语文功底,憋了好久也只憋出这样一句不像样的安慰。


他握住我冰冷的手,我抬头看他,他又憋了好久然后一下就哭了。


他说,泰亨,你别这样好不好。


我知道我如今状态不太好,一眼看上去很可怖,虽然是单眼皮,眼睛却意外的生的很大,如今瘦得有些脱形,连我偶尔照镜子时都会被自己吓到。


可我没哭没闹没上吊,只是想迷茫的活一段时间,都不允许吗?


“他最爱的不是天空。”


我斩钉截铁的回答朴智旻,还带着淡淡的笑。


“虽然他不说,可我知道他最爱的还是这大地,因为这大地上有我。”


“所以他会降落的,他说过让我等他降落,我会等到他的。”


朴智旻抓紧了我的手,抓得我好疼,像疼到了骨子里。


天快亮的时候,来了位客人。


朴智旻被门铃声惊醒时,我起身去开了门。


叶檀站在门外,有种妆容都掩饰不了的憔悴。


我走之前来看看你,我要去加拿大了。


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显得苍白。


我闻言点点头,这对她是个很好的选择,她在田柾国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与爱,在这一瞬间,我才觉得这个曾经活力四射的姑娘已经凋谢了太多,连香气都收敛得不可闻。


对不起。


我替田柾国这样说。


叶檀却笑了说不缺我这一句。


“他对我说了太多句对不起,我多想他不要一直这样轻易放弃我,对我多那么一点执念就好。”


“我曾来到这里,脱光了衣服躺在他床上,他却把被子盖在我身上,说阿檀对不起,那大概是我在他面前哭得最绝望最丢脸的一次。”


“我问他你到底喜欢哪种类型的,他沉默然后回答了我。”


“喜欢笑,笑起来是四方嘴,聪明劲和傻气都有,小孩子口味,脾气不算好可是我撒个娇就服软了,总是装成小大人其实就是个小孩,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唯一,没人可以替代,会因为我红了耳根,也会因为我生气焦虑,但到最后的最后,还是爱我。”


朴智旻看向我,叶檀也看向我,我眼睛都不眨的问她,然后呢。


“他说就算那个人因为太痛苦了不爱他了,也可以好好生活,有妻有子,幸福美满。”


我吸了吸鼻子,装作没有在落泪。


“你骗人,他才不会这么慷慨。”


叶檀格外平静的看着我,我的盔甲就一点点散落,化作碎片与尘埃,终于露出我皮开肉绽的灵魂。


“我对他说过,他只要敢杳无音讯,我就一辈子都不理他!”


叶檀走过来颤抖地抱住我,眼泪也淌了下来。


“我们都不理他了好不好。”


我愣住了,然后失声痛哭起来。


后来叶檀再回国时,我的儿子已经上幼儿园了,他眼睛又大又圆,总爱咕噜噜地转。


小兔崽子。


我爱这样叫他,他却生气地皱起了小脸说那爸爸你就是大兔崽子。


叶檀被一个高大帅气的外国佬紧紧地牵着手,外国佬怀里还抱着一个漂亮的混血小女生。


比田柾国帅多了,我笑着说。


那肯定啊,她也笑。


有一天儿子上了幼儿园回来闷闷不乐的,妻子问他怎么了,他才开口说自己的名字不好听,说别人的名字都那么棒为什么自己会叫金国泰。


很土,小兔崽子还煞有介事的评价道。


妻子看了看我的脸色,转过头训他叫他别乱说。


我笑着走过来抱起他。


不喜欢啊,要不要和爸爸换个名字啊。


他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说爸爸比我还大这么多,名字比我的更老更土。


“国泰民安,多好的寓意啊。”


我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妻子也笑了起来。


他再大点,就会经常问我另外一个问题了。


他会说,爸爸,你为什么总盯着天上飞过的飞机看啊。


我牵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他非要闹着喝可乐,却只有冻可乐,我让他拿着,放一会儿再喝。


“因为爸爸在等一个人,他给爸爸说过,要等他降落。”


 


00.


纵有银河相隔,他会越过。


纵有长空万里,他会飞过。


因为这里有我,等他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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